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绚烂之极 归于自然——恽寿平及其绘画艺术
时间:2008-3-24    点击率:

       在中国古代绘画史上,王时敏、王鉴、王、王原祁、吴历和恽寿平并称“清初六家”,成就卓著,声名显赫。前五人皆擅山水,唯恽寿平除山水画以外,又以花卉独领风骚。近几年,恽寿平的山水、花卉画,在艺术市场上备受青睐,屡创佳绩。2004年中贸圣佳春拍,他的《八开花卉册》,以660万元成交。同年,另一《八开花卉册》,又在中国嘉德秋拍中以693万元刷新纪录。此外,恽寿平的山水手卷《载鹅图》,于2006年中贸圣佳春拍,突破千万元大关,以1111万元落槌。画作由恽寿平知交王石谷题跋,原为清宫旧藏,钤有12枚御印,更增添了它的神秘色彩。
       恽寿平的一生有“两奇”:一是少年经历堪称一部传奇;二是中年以后画“没骨花”令人叹绝称奇。
       恽寿平(1633-1690),名格,字寿平,号南田,后以字行,改字正叔,号云溪外史、瓯香馆主,另有横山樵者、东野遗狂等别号,江苏武进(今常州)人。出身书香世家,其父恽日初为明末遗臣、理学名儒,明亡后,曾在福建一带从事抗清斗争。恽寿平8岁即能“咏莲成句,惊其师”,14岁开始,即随父流亡浙、闽、粤,生活于兵荒马乱之中。小小年纪,还亲自参加了建宁守城之役,经历了“矢石交体肤,杀声动天地,士卒多勇敢,大将亲援”的壮烈场面,以及城破后的野蛮屠城。在这场血与火的洗礼中,长兄战死,二兄失踪,他与父亲失散,自己亦被清军所俘。令人意想不到的是,当时清军的一位将领陈锦(后任浙闽总督),膝下无子,夫人见其“丰神秀朗,进退从容”,十分喜爱,收为义子。从表面看来,恽寿平似乎因祸得福,但他始终不忘国仇家恨,查访父亲下落。事过不久,恽寿平随养母游览杭州西湖,正巧被父亲看见。恽父即托灵隐寺主持具德和尚设法拯救。具德和恽日初为旧识,也是一个民族意识很强又有过人胆识和口才的人,于是设计诓骗将军夫人。具德乘将军夫人求签之时,叹此孩“慧根极深,惜寿短福薄”。将军夫人闻之失色,急问如何避祸?具德乘机答曰:宜命出家,即日留寺中剃发为僧。将军夫人只好“泣之而去”。就这样,恽氏父子团聚后,没有马上返乡,在灵隐寺住了若干年。其间恽寿平从父读书、学诗,课余绘画以娱情寄兴,与复社遗老及反清秘密志士交游。大约在顺治十一年(1654年)前后,恽氏父子返回故里。
       恽寿平的堂伯父恽本初(恽向)、堂叔父恽于迈都颇有绘画功底,能作枯笔山水,恽寿平从小接受他们的引导,在绘画上打下了坚实的基础。由于天资聪颖,又能勤学苦练,恽寿平的山水画出名甚早。在时势疾风狂雨的冲击下,恽氏家道渐至破败,恽寿平不得不开始卖画“以供朝夕”,来往于常州及苏、杭一带,并交结不少当地的前朝遣逸、画坛名流。尤与山水画家王(石谷)、花鸟画家唐交谊甚笃,结为知己。他们常聚于书斋,或斟茗快读,或同赏名迹,或共绘一图,或相互题让,在画坛留下风雅佳话。
       恽寿平的山水画出入宋元,又以董源、巨然、倪瓒、黄公望及米家父子为师,技法多变,“能通众家之妙而天机泊然,烟云变幻,草木华滋,以淡得源,因渴成润,相遇云容水色之外”(图1)。在拟古之风盛行的明末清初,画坛多以得古人一丝半毫为荣,即使为自己心得之作,也不离摹、抚、临、仿等路数。恽寿平的山水画虽亦不离“拟古”流风,作画多有“追拟”,但“实是本家笔意”,绝非亦步亦趋之辈可比。北京故宫博物院所藏的《仿古山水册》(图2、图3)及《山水花鸟册》(图4),新意盎然,清风徐徐,出入古人,独具一格。
       顺治十三年(1656年),24岁的恽寿平与王(25岁) 在常州订交。当恽寿平感到王的山水画技艺高超,又与自己用笔极为相似,自谓不能超越,遂于山水之外开始致力于花卉画的创新。他反复临摹宋代工笔院体和元人水墨花鸟画,又对前代的文明、沈周、唐寅、陆治、陈淳、周之冕等大家一一认真研学,觉得前人技法不可能尽善尽美,不能一成不变加以搬用,“惟当精求没骨,酌论古今,参之造化,以为损益”,力求改变宋代宫廷画法,去脂粉华丽之态,在讲究形似的基础上,巧妙用水和用色,恰到好处地色中施水,创“色染水晕”之法,丰富了没骨画的表现手段。笔致超逸,设色秀润,章法细腻,于富丽典雅的气派中,透现清新气息,给人以“生香活色”之感(图5),深受时人赞赏,获得了“写生正派”和“常州画派之首”的赞誉,与山水画的“南宗”之风等观齐名,对清代花鸟画产生极大影响。
       恽寿平的花卉画,自谓远宗北宋徐崇嗣。据说,徐氏花卉,“傅染之妙,一变黄荃勾勒之工,不以墨线为骨,全以色彩染成,阴阳向背,曲尽其态,超乎法外,合乎自然”。然至清代,徐氏真迹已难再见。据今人研究,徐氏所谓的“没骨法”,其实是以极淡细墨(或色)线条勾勒轮廓后填以重色,色掩墨骨的一种画法。所以,真正的“没骨花”实乃恽寿平独创。南田以神师糅合了“黄(荃)家富贵、徐熙野逸”,又别开生面地创立了“清如水碧,洁如霜露”的独特技法,形成了自己婉约的小写意画风,既得神明之妙,又合造化之意,一洗时习,精彩绝艳。
       纵观恽寿平的绘画,有如下显著的艺术特色:一、摄自我之情。清初画坛,花鸟画较为衰微,没有出现像王时敏、王鉴那样的权威,八大山人的花鸟画虽成就很高,但因过于冷僻、怪异,识者寥寥,且皆为水墨,非设色可比。恽寿平的没骨花卉之所以“别开生面,令人眼目一新” “有起衰之功”,与恽氏家学涵养、身世经历,思想情操、气质个性及审美趣味都有密切关系。恽寿平绝意仕途,终生以画为业,倾情投入丹青,他主张以形写神,“惟能极似,乃称与花传神”,所以非常重视写生,常常对花临写,“每画一花,必折是花插之瓶中,极力描摹,得其生香活色而后已。”然又并非至此止步,强调力去华靡,追求“淡雅”本色,于形似之外,追求色、光、态、韵,“点花粉笔带脂,点后复以染笔足之”。
       更为重要的是,他不把师法造化局限于对自然单纯模仿复制,而着重对生活的感受,始终把创新的根基建立在“自我摄情”之上。例如写菊,常至菊乡,“每于深秋大游赏,载丹粉以视造化之奇丽”,甚至在菊丛中横琴生思,昼梦徘徊,“欣然把菊,抽豪点色”,与菊“寒暑卧游一室,如南华真人化蝶时也”。这种物我两忘、物我同一的移情作用,产生一种笔墨、色彩的独特韵味,从而使作品具有勾魂摄魄的艺术力量(图6)。
       恽寿平所画的题材往往旨在“有所寄寓,以素毫骋发激宕郁积不平之气”。从《瓯香馆集》统计,他画的花卉、禽鸟多达100多种,除“四君子”、牡丹、荷花、天竺、水仙等文人画的题材外,还有山间野花、农家果蔬(图7)等www.2979.com的世俗习见之物。他常常以花拟人,在作品中表现出强烈的感情色彩,于清丽冷艳中蕴含凛然不可侵犯的坚贞。正如其所言:“笔墨本无情,不可使运笔墨者无情。作画在摄情,不可使鉴画者不生情。”
       二、传笔外之韵。恽寿平的画,无论山水、花卉,创意独出,平中见奇,意境深广,视点多变。其高明之处,不仅在于以形象的生动性,重现画家痴迷诗情、无比丰富的内心感受,更在于以流动荡漾的审美体验,凝聚着“迁想妙得”的艺术思维。通过构思取舍、布局经营、题跋延伸等表现手法,为观者导引,进入畅怀的神游之境,使有限的形象,以丰富的内涵酿造出无限的意境。
      《桃花图》(图8)为恽寿平的一幅佳作。绘写了从画外出枝的树梢,粉红复瓣,嫩绿枝叶,生意盎然,满纸芳菲。不用墨色勾勒,全以色彩染成,而一笔之中,又往往蘸有不同色、墨,果断行笔,使画中之形丰润饱满、气韵生动,柔中含刚、嫩中见老,媚而不俗、清气荡漾。此图布局精妙,疏密有致,穿插自然,并通过构图和自题诗取韵象外。其诗曰:“习习香熏薄薄烟,迟梅早杏不同妍。山斋尽日无莺蝶,只与幽人伴醉眠。”表现了画家不慕富贵荣华,追求淡泊、隐逸的心境。南田先生实写其景,虚写其意,功夫在画内,意境在画外,以有限、生动的局部形象,蕴含无限、深广的艺术内涵,诱发和调动审美者的生活经验与艺术想象力。
       三、求高逸之格。中国古典绘画美学表现为审美意象为特点,“逸品”作为一个审美层次,反映了画家对作品美学内涵的追求。唐代张彦远将画列为五等,“自然”为一等,列于“神品”之前;宋代黄休复将画分为四品,以逸品居其首;元人绘画大大发展了“逸品”的观念,强调笔墨相对的独立审美价值,并加强了文学和书法意味,以求表现主观情思,画风明显趋向深层的精神境界的追求。
       恽寿平的画,求高逸之格。他的山水画,落笔率意,设色古澹,于平淡中见天真,简洁中凝深厚,气韵自然,以天趣、意境胜。如北京故宫博物院所藏的《山水册》等,所画山石、林木、屋舍,或隐士、垂钓者等,笔墨秀润,格调高逸,意境悠远。寥寥数笔,融宋元诸家之神髓,令人心旷神怡(图9、图10)。
       恽寿平的花卉画同样属于高逸一类,崇尚“不循畦径,无烦彩绘”,意即不循规矩,不重色彩,纯粹依照自己的审美情趣进行创作,显然与宋代院画崇尚法度的华美之风背道而驰。他笔下的花卉,不追逐浮艳时习,不受世俗常规定法束缚,善于从别人司空见惯的事物中发现美,以常人不敢用的色彩创造脱尘超俗的艺术效果,意境高逸,情趣清脱,“绚烂之极归于自然”。
      《五清图》(图11)作于辛酉(1681年)初秋,时年恽寿平49岁。此图超妙高逸,不染纤尘。上端画青松、藤蔓,一轮明月掩映其中;中间为从画外插入的两枝梅、竹;下端写山石、溪流。画面布局巧妙,各种物象笼罩在一片如水月光之中,形断意连,气韵贯通,意境幽美,令观者顿生出尘脱俗之感。正如其题识云:“画有高逸一种,用笔之妙,如虫书鸟迹,无意为佳。所谓遗荃舍筏,离尘境而与天游,清晖忘,不可以言传矣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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